昏暗的货仓里,王富贵肥胖的拇指悬在算盘顶端的定珠上。他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,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
没有犹豫的余地。随着他手腕下压,指骨因为过度用力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音,定珠被重重按下。
清脆的碰撞声落下的瞬间,连接暗网的接收玉简发出一声濒临超载的嗡鸣。
终端屏幕骤然亮起。一排排代表着天量抛压的赤红乱码,顺着物理线缆,像溃堤的血水一般疯狂涌入商盟底层的资金池。
没有法术轰鸣,也没有飞剑交错。但整个无妄城的金融绞杀,在这一秒正式拉开了序幕。
致命的红光倒映在货仓斑驳的墙壁上,也映亮了李长生苍白冷峻的侧脸。
他单膝跪在泥泞的地面上,右手的双指死死压在晏流萤不断渗出黑血的眉心。那滴极其珍贵的纯净本源,正化作无数极其微小的逻辑利刃,粗暴地切入晏流萤残破的经脉,将那些暴走的高维毒素寸寸逼退。
晏流萤瘦骨嶙峋的身体猛地向上一挺。
对冲的剧痛让她的呼吸变成了漏风的嘶嘶声。她在半昏迷中伸出满是泥污的左手,凭着本能,死死攥住了李长生垂落的衣角。
指甲抠进粗糙的布料里,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病态的惨白。
“我……不想当废渣……”她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。
李长生垂眸看着那只颤抖的手。在天庭的账本里,底层的牺牲永远只是一个可以随时抹去的负数,但这丝死死抓住他的微光,让他眼底最后一抹迟疑彻底冻结。
他没有抽回衣角,而是转头看向满头大汗的王富贵。
“断供。”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铁。
王富贵胖手一哆嗦:“全断?连暗线那几十个铺面也停?”
“一颗盲盒也不准流出去。”李长生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上的红光,“把水抽干,我要看这群高高在上的东西,怎么被渴死的恶犬咬碎。”
王富贵咽了口唾沫,十指在算盘上快速拨动,切断了所有的物理供货暗号。
就在供货切断的十几秒后,地上的晏流萤突然再次抽搐起来。
她失去了视力,体内那道监控环境污染的“试纸”阵纹,在毒素的刺激下,将她的嗅觉和感知放大了数十倍。
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流顺着货仓顶部的生锈排风扇飘了进来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晏流萤的鼻子剧烈抽动着,她猛地反手抓住了李长生的手腕。
干瘪的指甲划破了李长生的表皮,渗出细微的血丝。
“有毒……”她空洞的双眼里,刚被压下去的黑血再次有渗出的迹象,“好浓的死毒……从通风管飘过来了……他们在放毒……”
这股毒气的源头,在距离货仓两条街外的商盟明面盘口。
盲盒全面断供引发的饥饿恐慌,已经彻底点燃了黑市底层的火药桶。成百上千名陷入异化戒断反应的散修,双眼赤红地挤在商盟铺面的防御阵法外。他们用残破的法器、甚至用肉身撞击着光幕,嘶哑的咒骂声让整个街区的空气都变得浑浊不堪。
庞九幽站在商铺二楼的琉璃窗后,俯视着下方像蛆虫一样蠕动的人群。
他胸口衣襟下的鎏金齿轮,因为极度的焦虑而发出“咔咔”的摩擦声。暗网大盘里砸进来的天量空单,正在疯狂撕扯他的资金链,他现在根本没有足够的纯净物资去安抚这些暴民。
“管事,阵法快撑不住了!”随从的额头贴在地上,声音发着抖。
“把库房里那批掺了‘极乐幻香’残渣的废药拿出来,换个包装发下去。”庞九幽猛地回头,眼角的肌肉因为狠厉而扭曲,“只要能麻醉他们的脑子,拖过今晚大盘交割的时间,这群穷鬼死多少都没关系!”
一箱箱粗制滥造的药盒被强行推上街头。
“商盟慈悲,特供平价压制药!”暗探们站在阵法边缘高喊。
假药散发出一股极其甜腻的廉价香气。这股香气刚一飘散,那些疯狂撞击阵法的散修们就像被抽了筋一样,身体诡异地停了下来。
极乐幻香的强效麻醉直接切断了他们的痛觉神经。暴动的人群中,渐渐浮现出一张张呆滞、痴傻的笑脸,他们争抢着撕开药盒,大口吸食着那劣质的粉末。
这短暂的、近乎病态的平静,没有持续太久。
金玉坊紧闭的铜门被人从里面一把推开。
阮轻丝穿着一袭略显凌乱的红裙,赤着脚踩在满是泥污的街面上。几个伪装成散修的商盟暗探立刻围了上来。
其中一人挡在阮轻丝面前,大拇指按在一枚玉简上,压低声音冷笑:“阮首席,大盘不稳,庞管事请您闭门谢客。这玉简里记着金玉坊的私账,您最好别给自己找不痛快。”
阮轻丝停下脚步。她看着周围那些因为吸食假药而露出迷幻笑容的底层修士,视线落在地上散落的几颗劣质药丸上。
她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账?”
阮轻丝眼底闪过一丝嘲弄。她用一种极其市侩、仿佛在菜场跟屠夫讨价还价的随意语气开了口:“这算盘弹的不是账,是你们这群穷鬼被提前写好的死期。”
话音未落,她手腕猛地一甩。
那把由修士指骨打磨成的骨瓷算盘,直接砸向了满地的劣质假药。
咔哒。
算珠在撞击中发生错位。高维因果法器的底层逻辑被强行激活,它精准地捕捉到了劣质香火中隐藏的致死因果。
没有刺眼的光效。劣质假药的表面在接触算珠的瞬间,像被强酸泼中一般迅速溶解,渗出大片浓稠发臭的黑色黏液。
黏液在算盘的物理牵引下,拉丝、凝结,凭空化作一条条筷子粗细的黑血锁链。锁链一头连着药渣,另一头如毒蛇般缠上了那几个分发假药的暗探手腕。
那股足以致命的高维污染腐臭味,瞬间冲散了极乐幻香的甜腻。
致命的真相,以极其直观的物理形态,硬生生砸在所有人的视网膜上。
“毒……是腐烂的死毒!”一个刚把假药咽下去半口的干瘦修士,猛地跪在地上疯狂抠挖喉咙,抠出的全是带着酸臭味的黑血。
街头上那呆滞的迷幻感,如同被钢针刺破的水泡,瞬间炸裂。
取而代之的,是受骗后被逼入绝境的极致狂怒。
“杀了他们!他们拿毒药当盲盒!”
那几个暗探脸色大变,刚想拔出腰间的法器,就被周围十几双粗糙、肮脏的手死死按住。失去理智的暴民根本不用法术,他们用指甲挖眼,用牙齿咬断脖颈。惨叫声仅仅持续了半秒,就被血肉生生撕裂的闷响彻底淹没。
街头的动乱像点燃的引线,迅速向四周蔓延。
废弃货仓外围的暗巷里。
三名穿着商盟夜行衣的死士,趁着街头的混乱,踩着阴影快速摸向王富贵所在的终端物理节点。他们手里握着破坏阵纹的蚀骨钉,企图从物理层面切断做空资金的输送通道。
领头的死士刚走到一处生锈的铁网前,脚下的步子突然毫无征兆地顿住了。
铁网上方,苏清颜一袭白衣,静静地站在阴影边缘。
她右手反握在太上无情剑的剑柄上,剑身仅仅拔出了一寸。压抑到极致的无瑕剑骨气息,顺着那一寸缝隙,化作一张肉眼无法捕捉的物理切割网。
没有剑气呼啸,也没有灵力波动。
死士的瞳孔猛地收缩,但他甚至来不及发出半点声音。脖颈、手腕、膝盖……他的身体表面同时浮现出十几道细密的红线。
下一秒,整个人像散架的积木一样,悄无声息地碎成了一滩烂肉。
后面的两名死士刚要后退,剑网已经收拢。暗巷里只留下几声肉块砸进泥水里的闷响。
苏清颜拇指微扣,“咔”的一声,长剑完全归鞘。她背靠着冰冷的砖墙,目光冷酷地扫视着巷口,确保没有任何活物能靠近身后的物理通道。
而此时的街头,火光已经将地下穹顶映得通红。
庞九幽精心布置的假药维稳谎言,被骨瓷算盘彻底砸得粉碎。
那些被剥削、被当成耗材压榨了半辈子的底层散修,手里攥着暗探被撕碎的残肢。他们沾满黑血的脸上,再也找不到半点对商盟神权的敬畏。
在这群被彻底断绝了生路的暴民眼中,只剩下了足以摧毁一切的猩红杀机。
